
一笺岁暮 温辞旧年
阅读量:44罗铮
又到了和旧年告别的时候。
这种告别总发生在冬天,带着一种仪式感的清冷。不像春与夏的交替,模糊又粘稠。冬天用明确的枯枝、凛冽的空气,在天地间划开一道口子,说:到这边来,旧的该走了。
年初,我计划养一株水仙。瓷盆是早备好的,白底蓝纹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璺。蒜头似的鳞茎搁进去,注满清水,摆在朝北的窗台。它长得很慢,慢得让我几乎忘了。每日匆匆来去,眼角余光里,只有一团沉默的绿影。直到某个加班晚归的冬夜,推开门,一股清寒香气劈面而来。它开了。五六朵小白花,瓣子薄得透光,簇拥着中间鹅黄的盏。我怔在门边,竟有些不敢走近。原来某些生长与绽放,根本无须见证。
六月,去了海边。并非蔚蓝明信片里的海,而是灰蒙蒙一片,天与水在远处缝成一条含混的线。沙滩粗砺,散落着断掉的缆绳和空螺壳。我脱了鞋,赤脚走。沙地吸收了所有声音,只剩下潮水吞吐的鼻息,哗——啦——哗——啦——一个老人坐在折叠凳上钓鱼,竿子伸向茫茫水面,像钟表伸出一根静止的针。我站了很久,看那浮子一起一伏。他没钓起什么,似乎也不在意。临走时我回头,他依然坐着,灰衣身影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。我想,他钓的大概不是鱼。
仲夏夜,城市突然停电。黑暗并非瞬间降临,而像墨滴入清水,缓缓洇开。楼下传来孩童惊喜的尖叫,随即又被大人低声喝止。我摸索到阳台,凭栏望去。没有了光的竞争,天幕竟显出丝绒般的质地,许久未见的星辰,一粒一粒钉在上面,清冷而确凿。对面楼宇窗户里,晃动着烛火与手机微弱的光点,像一艘艘抛锚的船。有人开始哼歌,调子很老,断断续续。我忽然觉得,我们平素活在太多的“亮”里,反而把自己照得单薄了。
清理书架,抖落出一张旧车票。纸张泛黄,字迹漫漶,只辨得出“2015”字样。十年。去了哪里,见了谁,为何事奔波,全然记不清。票根边缘起了毛边,诉说着无数次摩挲。我将它夹回书页。有些告别,发生得静默无声,连当事人都未曾察觉。
秋雨最缠绵那段日子,收到一封手写信。牛皮纸信封,邮票贴得周正。拆开来,字迹工整,是位久未联络的旧友。信里没写什么大事,只谈院中柿树结了果,谈近来读的一册书,谈女儿开始换牙。末尾写:“天凉了,勿忘加衣。”我将信纸贴近鼻尖,闻见极淡的墨水味,混着一点遥远南方的潮气。电子屏幕待久了,几乎忘了,文字也是有重量与气息的。
深冬傍晚,路过街角面包房。暖黄灯光透出玻璃,新烤好的面包香气,混着冷空气涌过来。我推门进去,铃铛“叮当”一响。店主抬头微笑,并不说话。我买了一个最简单的牛角包,捧在手里,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。走回家那段路,风很冷,但掌心一直暖着。那种暖,细小,实在,足以抵御一段寒风。
钟声快要响了。一年将尽,总习惯回头点数,拣拾些零散片段。有些像水仙香气,清冽袭人;有些像未钓起的鱼,空茫却笃定;有些像停电夜的星光,在繁华落尽后才肯显现。它们来了,又走了,留下一道道印痕,浅的,深的,构成我生命的地质层。
我站到窗前,呵出一团白雾。玻璃上,自己的脸与窗外夜景叠在一起,虚幻又真实。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窜起,绽开,熄灭,仿佛旧年最后的叹息。
好了,2025。我轻轻说。然后转身,走向那盏为我亮着的小小的灯。
南京路特软件有限公司 仅提供技术服务支持, 文字、图片、视频版权归属发布媒体
联网备案号37088202000212 备案/许可证号: 鲁ICP备20025494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