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永远的记忆·三题
阅读量:378孔德河

卖油郎
担着挑子、走街串巷以卖油为业的“卖油郎”,在兖州已经消失60多年了。
当年卖油郎卖的是大家日常生活中的食用油,即豆油。那时候没有菜籽油、棉籽油,也极少有花生油,普遍是豆油,所以那时老百姓也把豆油称为“菜油”,意即炒菜用的油。
建国前后,老百姓的生活都很贫穷,吃不饱、穿不暖,家里有些腌咸菜就不错了,平日里很少炒菜吃。油,是珍贵之物,谁家一次舍得买半斤油就算很大方了,若是一次买一斤油,不仅卖油的十分惊喜、倍加殷勤,邻居们也都会刮目相看,当然这不是一般的人家了。
“卖油郎”是书上和戏剧舞台上对卖油人的称呼,老百姓很少喊他们卖油郎,而都称他们为“油挑子”。看见卖油的,就说“油挑子”来了,谁家想打油,就会嘱咐家里人:“油挑子来了别忘了打油。”在这里很多人都把“买”说成“打”,打油、打醋、打酱油,的确,说“打”比说“买”更有动作感更形象。
卖油郎都是挑着油沿街叫卖或入村赶集,他们卖油不用秤,是用特制的油葫芦。油葫芦有2两的、半斤的,葫芦上斜插着长长的杆。另外他们还有一个“油撇子”,铁片做的,中间凹,给你打完油之后,再用这个油撇子送给你一撇子,叫“搭撇”,算是对顾客的优惠。
每一位卖油郎的技术都很熟练,他们不用漏子,不管你用什么器皿装油,都不会把油滴在外面,即使是小口的瓶子,也不会把油弄到瓶口上,又准又稳,干净利索。
卖油郎卖的油都是本地生产的,那时兖州城乡就有十多家油坊,虽然生产工艺比较落后,但产的油绝对纯正,炒菜时尽管放的油比现在少许多,但满街都能闻到诱人的葱油香。不知是胃口变了,还是油的质量变了,现在再好的油也总觉得不如当年的香。
卖油郎串街时,不仅吆喝而且敲梆子,他们的梆子是枣木做的,也有梨木的,约7寸长,2寸多宽,扁平、中空、有把,卖油郎敲几下梆子就喊两声:“打油喽!”喊得直白、自然,并没有油腔滑调。
虽然极度贫穷,那时也有卖香油的,和卖豆油的一样,也是担着挑子串街,人们称为“香油挑子”。大多数卖豆油的和卖香油的各卖各的,并不兼卖,兖州只有城里民族路一个杨姓“油挑子”两样兼卖,前边挑着豆油,后边挑着香油。在大家连豆油都吃不起的年代,吃香油的人家就更少了,所以街上的香油挑子也很少。
在那些年代,豆油不仅是“菜油”,还要用来点灯,用来作润滑油,因为那些年没有煤油、没有机油。人们常说“点灯熬油”这句话,指的就是点豆油灯,直到上世纪50年代后期才开始点煤油灯。
豆油灯有多种多样,简繁不一,最简单的用一个小碗作油碗即可以当灯,油里放入一根“灯草”作“灯捻子”,要露出头来,点燃即可。灯草是一种吸油性很强的草梗,所以也可以用棉绳代替。老百姓舍不得花钱买灯草,大都用自己做的棉绳做灯捻子。富裕人家的油灯就讲究些,有烧瓷的、有铜的,分为灯座和灯碗上下两部分,中间部分较细便于手拿。官宦大户家的灯更讲究,有花卉、有鸟兽形等,甚至镶金包银、尽显富丽堂皇。
在民间有一首流传很久的儿歌:“小老鼠,上灯台,偷油喝,下不来。”说的是小老鼠爬到高台上偷油喝,上去容易下来难。油灯是要放在高台上的,因为“高灯下亮”照得远,再则也防止老鼠偷喝。那年月尽管都那么穷,但老鼠特别多,偷油喝是常事,防不胜防,即使瓶子里的油如果没盖好,老鼠也会把尾巴伸进去,沾满了油再送到嘴里。
人们摊煎饼时也要不断地在鏊子上擦油,困难时家里连这点油也找不到,只好东家西家去借。
过去浇地要用轲辘,轲辘的转筒里也要上油,缺了油不仅费劲,而且会把部件磨坏,如果是借的,主人会非常生气。
家里若有木轮车,车轴上万万不可缺油,否则会把车轴磨坏、磨断。
总之,那时候家家户户过日子都离不开豆油,不仅炒菜,方方面面都可能用油,而除了豆油又无其它油可替代,所以街上常有卖油郎来往,而且都有生意可做。
那时候地里有一种叫蓖麻的植物,它的种子叫蓖麻籽,老百姓叫麻籽豆子,油性很大,在实在没油吃的时候,人们就寻找麻籽豆子,去掉皮,在锅里反复擦拭,略微出油,用其炒菜。没有油点灯时,就用秫秸篾子穿一串麻籽豆子,插在白菜疙瘩上点着,端来端去也可当灯用,真是穷有穷的办法。
形容某人懒惰,人们常说:“他呀,油瓶倒了都不扶!”油瓶倒了,油正流出来,这么紧迫的时刻,理应伸手扶起,然而这伸手之劳,此人却懒得去做,此话既说明此人之懒,也多少说明油的稀贵。
60多年前,盛油用的都是“油篓”,卖油郎也不例外。兖州人形容某人奸猾或懒惰,有句歇后语叫:“鸡蛋掉在油篓里——滑蛋一个”。这里说的油篓,就是旧时盛油的容器,大都是用白腊条编制成形,高约40公分,半米见方,圆口,口径直径约十几公分,里边用毛头纸、水胶、猪血等材料糊结实、晾干,即能使用。这东西看起来简陋,实际上很耐用。在没有塑料桶、铁桶的年代,油篓是很普遍的容器。直到建国后,卖油郎用的油篓才改为铁桶。
油篓有大有小,大的可装油150斤左右。油篓既可装油,也可以装酒、装调料、装酱菜。驰名中外的济宁玉堂酱园生产的酱菜调料,大多都是用这种油篓装的,最小的只装一斤酱菜,小巧玲珑天然雅致,深得广大客户青睐。
卖油郎服务于城乡百姓,深受大家爱戴。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是明朝小说家冯梦龙收录在小说集《醒世恒言》里的一篇。这篇小说后来被多次改编为戏剧、电影。在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中,对卖油郎大加赞赏,剧情大意是:卖油郎与青楼女子花魁偶然相遇,看到“花魁”如此美丽端庄,卖油郎不由得昼思夜想,意欲再次相见,无奈老妈妈看不起卖油郎,索要很多银两,卖油郎只好早出晚归,勤奋经营,终于备足了银子来到青楼,不料“花魁”刚招待完客人酩酊大醉,呕吐不止,卖油郎整整一夜为“花魁”擦洗打扫,端茶倒水。直到天明“花魁”才酣然入睡,卖油郎悄然离去。“花魁”醒后,深感卖油郎才是可将终身寄托之人,便毅然自赎其身,与卖油郎结为夫妻,美满恩爱。卖油郎在人们的心中有着忠厚善良的美好形象。
1953年,国家对粮油等实行统购统销,从此串街入村延续了几千年的卖油郎消失了。据《兖州市志》(1996)记载,直到1971年10月,吃油问题虽由国家按计划供应,但仍较为紧张。1960年前后,兖州吃国家粮的,每人每月只供应3两油,普通老百姓吃油之难就更可想而知了。1971年10月以后,吃国家粮的每人每月供油增至半斤。油,在全社会仍然十分紧缺,所以现在的许多老年人都舍不得把剩菜倒掉,他们不仅可惜那些菜,同时也可惜那点油水,殊不知,现代人的肚子里早已不缺油水,而是油水过剩了。油,已经不是稀缺之物了。
呱 嗒
先后在两家饭店吃了两次同一道菜——炖鸡贴呱嗒。
呱嗒,曾是旧时老百姓们经常吃的饭食,大都是高粱面、小米面、芋头面等粗粮和糠菜做成的,是充饥度日的食物那时候过来的人都不会忘记。而现在餐桌上的呱嗒都是精细的白面做成的,大家都赞不绝口,说是既有麦香,又透着肉香。由于我吃够了以前的糠菜呱嗒,至今对任何呱嗒,再好的呱嗒都没有好感,还写了几句忆旧的文字。
那时候,兖州的百姓们吃的呱嗒主要有两种,一种是糊涂锅里煮的呱嗒(有时也做成窝窝形)。一种是熬菜时贴在锅边上的贴呱嗒(也戏称老鳖靠河沿)。糊涂锅里煮的呱嗒都是净面的,而菜锅里贴的呱嗒除了净面的,还有菜呱嗒——掺进一些野菜、树头菜——那时不是为了好吃,而是为了出数,为了充饥。
困难时期的呱嗒因为是粗粮面的,和起来粘性差,所以大都是用热水和面,也就是汤面,这样,不论是煮呱嗒,还是贴呱嗒,才好成形,后来逐渐吃上了麦子面的呱嗒,不论是细面还是全面的,都不用烫面了。
那时候的呱嗒经常和煎饼混合着吃,都是粗粮面的。粮食暂时充足,生活好点的时候,是以吃煎饼为主,间或吃几顿呱嗒窝窝,粮食接济不上,生活差的时候,就很少吃上煎饼,以吃呱嗒窝窝为主,三年饥荒时候,连这样的呱嗒也吃不上,甚至连一天一顿稀糊涂也喝不上,吃了(喝了)上顿没下顿,吃不上国家供应粮的大多数老百姓,好多人就是这么时而挨饿受过来的。后来生活逐渐好转,才舍得在糊涂锅里煮上几个呱嗒,或在熬落瓜豆角子的锅里贴呱嗒。
那时候有两句话很流行,一是“有芋头不吃萝卜”;二是“有煎饼不吃呱嗒”。在三年饥荒刚开始时,老百姓都没有了粮食,全靠吃芋头、萝卜度日,萝卜是胡萝卜,作为每天的饭食,胡萝卜当然没有芋头好吃,大家都吃够了,不得已才搭配着吃,而有的人总拣芋头吃就是不吃萝卜,常被人指责,谁知后来连胡萝卜也吃不上了。
三年饥荒过去之后,大家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有了好转,有的家庭已把煎饼作为主食,有的很少能吃上煎饼,以吃呱嗒窝窝居多。呱嗒窝窝当然没有煎饼好吃,所以一旦有了煎饼就不想吃呱嗒,当然也会受人指责。这两句话说的是两个困难时期都是说某人不自觉、挑食、贪吃,尤其是第二句话“有煎饼不吃呱嗒”成为了人们的口头禅,在兖州老百姓之间长期流行。含意也有所延伸,在生产队干活时,对于只想干好活不想干孬活的人,都爱用这人“有煎饼不吃呱嗒”来指责他,队长也常在社员会上训斥我们:干活自觉点!别跟那些有煎饼不吃呱嗒的人学!直到前年,我仍听到一位老婆婆在村头上数落她的儿媳妇:“她呀,有煎饼不吃呱嗒,不是那会过日子的人。”
那年代,因为争吃争喝闹乱子的事经常发生,还经常打起来。现在想来,大家不过是为了这口饭,为了活着,为了生存下去,何等可怜!
有时候孩子们问我:既然你们那时都愿意吃煎饼,何不把呱嗒都做成煎饼?他们问的似乎很有道理,而我却感到很茫然。半个世纪以前那艰难的日子,已经渐渐被人忘记,甚至不能理解了。他们不知道,那时候的煎饼和呱嗒,虽然都是粗面做的,但煎饼是纯面做的(有时能掺进少量米糠),在粮食严重不足的年月,吃纯面的干粮,一般老百姓是吃不起或舍不得吃的,而呱嗒窝窝不仅可以掺些碾碎的米糠,还可以掺进好些野菜、树头菜,像马蕻菜、苋菜、榆叶、槐叶等,有时菜多的都拿不成个。困难时还把野草晒干碾成面掺和起来蒸成呱嗒窝窝之类的菜团子,里边的面很少,苦涩的难以下咽,至今还记得那滋味,是名副其实的吃糠咽菜。
呱嗒,可以用较少的面做出较多的食物,借以填饱肚子,而煎饼却不能。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粮食稀缺,所以呱嗒窝窝是穷时候的饭食。再说,那时候做煎饼也不像现在这么容易,那时没有机械化,没有打面机,明天做煎饼,今天就要先把粮食淘洗干净,用水浸泡,到了半夜就要起来推磨,把泡透的粮食用石磨磨成浆糊状的煎饼沫子(磨面的石磨叫旱磨,专磨煎饼沫子的叫水磨)把五六十斤粮食磨成煎饼沫子就要推四五个小时的水磨,很累人的。而这仅仅完成了一半,会摊煎饼的妇女更辛苦,她们坐在煎饼鏊子一边,一个人边烧柴火边摊煎饼,烟熏火燎,又热又累,一坐就是多半天,腰酸背痛。而辛辛苦苦摊出来的煎饼吃起来却很快,五六十斤粮食的煎饼,不够五六口人吃十天的,所以,家里即使有二十斤三十斤的粮食,也舍不得做成煎饼,也不值当的做成煎饼。时过境迁,当年的艰难、贫穷、落后已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了。
那时,还有一件与呱嗒有关的事,我一直难以忘记。
一天下午,母亲刚要去做饭,我的姐姐走娘家来了,母亲数了数筐子里的煎饼,还有十七八个,高兴地说,晚上饭,熬豆角子烧棒子面糊涂,大家都吃煎饼吧!我们都高兴起来。谁知话音刚落,我姑姑和姑父也来了,他们家离这里十几里路,这时候来肯定要在我家吃饭,这下煎饼肯定不够吃了,母亲的脸上立刻泛起了愁容,这这正是“穷怕来客富怕贼。”不过,过惯穷日子的母亲总会有办法,马上和面在糊涂锅里煮了八九个呱嗒。但吃饭时尴尬的事还是发生了。煎饼不多,本应尽着姑姑姑父吃,他们是客人,自己人吃呱嗒。可我姐没看出来,一个一个的吃煎饼,急得母亲几次给我姐递眼色,想阻止她,我姐都没领会,没办法,当我姐又要伸手拿煎饼时,母亲一把抓住了我姐的胳膊,苦笑着说:“妮!别光吃煎饼!”不料我姐还是不明白,说:“娘,煎饼不难吃!”说完,除了母亲和我姐,大家都笑了。
那是1963年的9月,三年饥荒已经过去两年,大家的生活已经好转,尚且如此,困难时家有客人真是难于招待。
日落日出,星转斗移,转眼五十年过去了,一切今非昔比。
过去羞于待客的呱嗒,如今摇身一变,居然登上了大雅之堂,且有越发受宠之势,耐人寻味。当然,呱嗒,亦非当年的呱嗒,人,亦非当年的人了。
背在身上的粪箕子
永别了老屋、老院——祖祖辈辈住过的老家,搬进了90多平米的楼房,丢弃了原来所有的家具和无数的物件,在我固执的坚持下,留下了一个我使用了多年的粪箕子。
粪箕子,是农村很普遍的一种背筐,并不是单纯意义的粪筐,它的主要用途其实是用来背着去割草、拾柴火、收获庄稼。大多由白蜡条编制而成,深簸箕形,因为是三根提梁,装柴草时可以加大容积,单肩背起,比扛、抱、抬、提都方便,正因为方便,用途多,所以成为了农村人家必不可少的工具,每家至少有两三个。
粪箕子,除了一年四季用来割草拾柴火,很多农活都离不开它,在没有机械化的年月,收获散碎的庄稼都要用它往家背,收获地瓜、棒子、白菜、萝卜都要用它往一块集中。
在平时,不论下坡干什么活,人们总是习惯的背着个粪箕子,不想,也不用想背着它干什么用,结果总是有用,回来的时候不是装满柴火,就是给猪啊羊啊的捎些青草、瓜秧之类的饲料。
粪箕子,曾经伴随一代又一代农村的孩子在田野里成长,成为永远的记忆。庄稼人家家户户离不开柴草,喂牛喂羊喂猪,都要用青草,烧锅做饭都要用柴火,所以农村的孩子从小就要割草拾柴火,从小就背着粪箕子长大,上了小学中学依然如此。每天放学回家,先拿上一个叠好的煎饼,夹上两筷子辣椒咸菜,或是几棵鲜嫩的小葱,便背起粪箕子去割草,从不用大人支使。小伙伴们也不用互相吆喝,大家会不约而同的,或先或后来到村前的河边,一边割草一边漫无天际的聊天。割一会儿草,就爬到树上摘椹子吃,或是研究一会张罗草,或是把一只蝼蛄的头掐掉,看它往哪儿走。也有时会突然发现一只野兔子,大家喊着拼命追,兔子无影无踪了,大家就说着笑着回来继续割草,到了傍黑大家都背着满满一粪箕子草各自回家了。
在炎热的暑假里,是草和庄稼疯长的时候,也是孩子们疯玩的时候。孩子们每天都要背着粪箕子下坡,不论是割草还是到地里干活,都要到河里或坑里洗澡——在水里尽情的玩耍——扎猛子,用粪箕子叉鱼、摸鱼、踩河蚌、打水仗……在水里玩足玩够了,又爬到树上捉知了,或掐些柳条儿编个帽子戴在头上。那时候小孩子都不怎么娇贵,尤其是农村的孩子泼得很,大人从不禁止他们下河洗澡、爬树,而只担心孩子们玩起来没够,耽误干活,只要到吃饭的时候能背回结结实实一大粪箕子草,就不会说什么。而对于农村的孩子割草是熟活,完全有机会疯玩、撒野,那是最开心、最自由的时光,终生难忘。
秋天,是收获的季节,几乎每样活儿都要用粪箕子:掐谷穗、搴高粱、刨萝卜、砍白菜、背芋头,样样活儿用着方便,好装、好背,好倒。孩子们大部分活儿还是割草,除了每天喂牲口,还要为这些牲口过冬准备大量的干草,还要准备人们过冬的烧柴。秋天割草拾柴的乐趣依然很多,甚至更多。背着粪箕子走出村子,茂密的青纱帐慢慢消失了,机灵的野兔子不再那么容易躲藏,常常被人们发现,一旦发现,大人孩子立刻扔下手里的活计,大呼小叫的,一窝蜂似的围追堵截,完全忘记了秋收的疲惫。
有时候割满一粪箕子草,就在豆地里挖老鼠洞,找出它越冬吃的粮食,有时一次就能挖到五六斤豆子。
在豆地里还常常捉蚰子吃,专捉母蚰子,母蚰子的肚子里全是幼籽儿烧着吃或回家煎着吃特别香。秋天的豆虫也很香,不过不是豆棵上的豆虫,而是割完豆子,蛰到地里产卵的豆虫才好吃,满肚子黄油。豆虫不易熟烂,所以最好是切的碎碎的和辣椒一块炒着吃,卷到单饼或煎饼里,那滋味是任何盛宴也品尝不到的。
粪箕子给庄稼人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方便,给孩子们带来了无限的欢乐。
粪箕子常年的用处是用来割草拾柴,收获庄稼,但是人们并不叫它“草箕子”或“柴箕子”,而管它叫“粪箕子。这也是有原因的,因为有时也用它盛过粪。
种庄稼需要大量的肥料,在以前的年代,粪肥是最主要的肥料,农村家家户户养着猪啊羊啊的,一则是攒点整钱,主要是能大量积攒肥料,这些肥料每天要从家里背到院子外边,该施肥的时候,再用粪箕子背到或担到地里,粪箕子是最得心应手的工具,也许因此而得名。实际上粪箕子用途很广,还是以割草拾柴火最多,很多粪箕子一直没盛过粪。再说,农村的粪肥确确实实并不脏,尤其那些牛粪、羊粪、猪粪,有的只是消化过的青草味,而这种气味正是农村特有的温馨气息。再说农村人对粪肥都有着特殊的好感,“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”。在那没有化肥的年代,谁家的粪堆大,说话都带着几分傲气,所以即使对盛过粪的粪箕子,在农村人眼里,丝毫没有不干不净的感觉。
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,兖州城里住户的粪肥,都卖给了庄稼人,所以穿城而过的府河才清澈见底没有被污染,才有甘甜的河水供城里人饮用,府河两岸才有了许多家“泗河水茶馆”,而成为兖州特色的一景!
粪箕子,一个不雅的“粪”字,似乎沾污了这个给人诸多方便,故而备受人们喜爱的工具,其实不然,“粪”字在这里不是沾污,粪字在这里是喜爱、是亲昵,粪对庄稼人太重要了,任何庄稼都离不开它。粪箕子的粪字,完全可以理解成是庄稼人对这种背筐的爱称,没有丝毫脏臭之嫌。所以庄稼人赶集,都喜欢背着个粪箕子,该卖的瓜果蛋菜,用粪箕子背着去卖,该买的油盐酱醋,买好了用粪箕子背着回来,该卖的母鸡,该买的猪仔,背来背去,方便自如,比现在的塑料方便袋还方便。即使给亲戚邻居送些芋头萝卜,也是用粪箕子背着去,对方回些豆角地蛋(土豆),也是用粪箕子背回来,这是很习惯的事儿,在人们的心里,没有任何不妥。农村人不论男女老少,叫粪箕子都叫的那么自然,那么亲切,因为“粪”字在这里——在庄稼人的心里,是收获,是希望。这是城里人,尤其现代人感受不到的。
粪箕子因常常使用,尽管都很爱惜,还是常常损坏。买一个粪箕子需要十斤八斤的粮食,粪箕子有大有小,若买一个大一些的、编的样子好的、全是白蜡条的好粪箕子,甚至要用十几斤粮食的价钱。夏天舍不得晒,下雨舍不得淋,爱惜着用能用十年八年。那年头没有塑料绳,铁丝也极稀罕,即使坏了底,也舍不得扔,老年人总会用旧薠绳、旧麻绳,左捆右绑继续用,不能装多就装少,不能装重的装轻的,直到破烂的实在不能用了,才不得已当烧柴,这些细微之处,足见庄稼人日子艰难,何等节俭。
随着耕作方式的发展和农村结构的改变,悠久的村庄、院落,面目全非或已不复存在,传统的生活方式或许一去而不复返。
农村里没有了牛羊猪鸡,没有了农村的气味,孩子们不必再背着粪箕子割草。
农村里没有了土坯锅灶,没有了袅袅炊烟,全家人不需要再背着粪箕子拾柴火。
农村里有的是人力车、电动车、机动车,收获庄稼快捷方便,粪箕子成了多余之物。
科学种田,氮、磷、钾各类化肥因地适用,粪肥不再受宠,粪箕子没有了用场。
粪箕子渐渐消失了,一起消失的还有传承已久的各种家具、农具。
粪箕子渐渐消失了,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温馨淳朴的乡村风情。
粪箕子渐渐消失了,一起消失的还有祖辈传承的生活方式。
粪箕子渐渐消失了,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农村孩子快乐的童年。
粪箕子渐渐消失了,一起消失的是一个时代——背着粪箕子渐渐远去的背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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